走马灯转出的上元旧事
元宵节看灯,几乎是每个中国人都有的记忆。但很少有人追问:为什么偏偏是正月十五?为什么灯要“闹”而不是“赏”?带着这些疑问,我去了山西太谷——一个至今保留着传统社火与花灯手艺的小城,想从一盏走马灯里,找到上元节俗的来路。
太谷灯影里的汉唐遗风
太谷老城的灯市集中在鼓楼东街。腊月里匠人就忙起来了,竹篾扎骨、糊纸绘彩,最见功夫的是走马灯。灯内立一纸轮,烛火一燃,热气上冲,叶轮带动纸人纸马旋转不停。当地老匠人赵师傅告诉我,这门手艺在太谷传了十几代,灯面上画的《西游记》《封神榜》人物,构图和用色还留着清代晋中灯画的底子。
走马灯的“转”,恰恰藏着元宵灯俗最早的内核。汉代上元燃灯,本是为祭祀太一神——那位主宰宇宙的北极星神。灯火通明、彻夜不熄,是给神灵照路,也是借火光模拟星辰运转。后来佛教东传,正月十五燃灯供佛的习俗与之合流,灯才从祭坛走向街市。走马灯里那些转个不停的纸马,某种意义上正是古人“观星象、通神明”的微缩剧场。
从祭坛到街市:灯俗的三次转身
在太谷民俗博物馆,我看到一份清代《太谷县志》抄本,记载上元夜“街巷张灯,鼓乐喧阗,士女游观,达旦不止”。这热闹背后,灯俗其实经历了三次转身。
第一次是唐代。长安城实行宵禁,唯独上元前后“放夜”三晚,金吾不禁。灯从宫廷寺观涌向坊市,成了全民狂欢的由头。第二次是宋代。市民阶层兴起,灯市上出现了灯谜、杂剧、傀儡戏,灯不再只是看的,还是玩的。第三次是明清。晋商崛起,太谷、祁县一带的商号竞相扎灯斗巧,灯俗沾上了商业竞胜的烟火气,走马灯、琉璃灯、纱灯各显其能,一直延续到民国。
赵师傅说,他小时候太谷还有“灯官”巡街的旧俗:一人扮成县官模样,坐在竹竿抬的灯轿上,沿街“审理”不点灯的人家,引得满街哄笑。这其实是古代“金吾弛禁”的滑稽化遗存,把严肃的宵禁制度变成了年节里的一场戏。
灯要闹,人也要闹
元宵的“闹”,在太谷还体现在社火上。正月十四到十六,各村的背棍、铁棍、旱船、二鬼摔跤轮番进城。背棍最惊险,壮汉肩扛铁架,架上绑着扮戏的孩童,随着步伐起伏,孩童水袖翻飞,像在半空里演戏。当地人讲,背棍的起源与祈雨有关——把童男童女举高,是向天献祭的古老变形,后来才演成娱乐。
入夜,灯市和社火汇在一处,鼓点、吆喝、灯影混成一片。我站在人群里忽然明白,元宵节俗之所以能传两千年,不在于它有多“雅”,而在于它始终给普通人留了一个可以撒欢、可以“闹”的夜晚。灯是引子,闹才是正文。若你也想看看灯俗本来的样子,太谷正月十四到十六,值得走一趟。